001 女孩样
001 女孩样
詹知又闯祸了。 如果把黑板擦扔出窗外,砸破来校宣讲的资助人脑袋能被简单定义为“闯祸”,而不是“世界完蛋”的话。 事故初发生,她还不明所以,一路被拧着手臂拖行,就叫了一路:“痛痛痛……” 到地儿停下,脑袋一抬,才知道自己被弄到哪个不得了的地方来了。 校长办公室。 “我擦。” 李德辉腾手,往她脑袋敲了个暴栗,“让你别说脏话!” “不是、我…”詹知心疼地摸摸自个儿发旋,后知后觉真心虚起来,“这次怎么要、要劳烦校长他老人家?我不就是打架斗殴了一下吗,怎么这样呀,米老头,你帮我求求情啊。” 女孩伸出两指,扯扯主任袖子。 “求情求情。”李德辉又给她一敲,嗓子捏尖,“你以为这次和你之前一样,玩呢?闹呢?我跟你说…” 门内脚步声响,隐隐钝钝传来。 中年男人卡壳,心鼓地望一眼校长办公室的门,把女孩往外拉,压嗓:“詹知你给我记住了,一会儿进去,无论里面那人说什么都别犟嘴,道歉!马上道歉,态度好一点、诚恳一点,卖个可怜装个乖,把你那些性子都给我收了!清楚没?” 啥啊? 詹知云里雾里,“我为什么要道歉?里面谁啊?” 愤怒的嗓音压得极地,近乎咬牙切齿,“你自己往窗外扔的东西!把段总给砸了,就是每年为你们提供资助,供你们上学那公司的老板,你说呢?” 信息量像海啸整片卷过脑袋,詹知呆滞,凌乱眨眼,像发条忘记涂油的机器人,睫毛卡成频闪的雪花。 “啊…啊?怎么、就这么巧?我不是故意的啊!” “现在说这些都没用,人家指名道姓要见你,就按我刚说的好好道歉,认真认个错!” “不行啊我害怕他不会宰了我吧!” “再贫两句你看人家会不会!”李德辉说完,噤声,拉开门将她一推。 詹知试图挣扎,“哎哎哎别——” 砰! 关门的巨大气浪将她的刘海吹飞,青蛙肚皮一样鼓起,又被针扎破般呼地泄气,重新贴回光洁额头。 天地在耳畔安静了,詹知脊背僵直,胸腔里打着鼓,垂眉敛息往里一瞥,端坐办公桌的男人恰恰抬了颌,顺利同她对视。 比想象中要年轻,这是詹知的第一想法。 约莫不到三十的年纪,活脱脱生了一张美人面,五官线条都浓重得像是墨笔勾勒,眉骨高挺眼窝深邃,睫毛纤长漂亮像鸟羽,望过来的瞬间,詹知愕然。 眼珠居然是浅灰色,不像亚洲人的瞳色。 这么想着,视线乱塞,往他额头上、被她砸破的地方一落,预估中的红痂血口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,是两块…… 粉色的HelloKitty创可贴? 扑哧—— 她没绷住,笑了。 结结实实的几颗白牙在人面前晃,他没听见,也该看见了。詹知眼睁睁目视他面色变化。眸色翻深,原本的情绪在眨眼间收敛干净,唇线内阖,紧抿成细细的一条线。 绝对生气了。 心头的警铃又被当当敲击,她将双手放好在身体两侧,牢记左手右脚同出的规矩,在距他三步的位置站停,郑重鞠了一躬:“段总好。” 男人轻飘飘睨她,没应,视线复又落回桌面。 他手边有份资料,白纸爬着蚂蚁样的黑字,詹知悄悄抬了脑袋,探身去望,眼睛一眯,大概看清了最顶上的人名。 詹知。 ……咦? 她默默把脚后跟放回地面,扯出一个勉强的笑,“那个…段总……” “一会儿再说。” 完蛋。 詹知彻底笑不出来了。 * 额头还有些许刺痛。 要命的不是那块黑板擦,而是背面的毛刺,它年岁已大,没想过走到生命的尽头还会有人拿它当凶器使,木屑毛刺呼啦刮过皮肤,带出一连串闪电银花般的血珠。 “罪魁祸首”被抓到了面前,是个身量纤细的女孩子,他说了一句,她就乖乖闭了嘴。 偌大空寂的校长办公室,只有纸页被翻动,哗哗作响。 她的个人信息干净贫瘠得可怜,小小一张纸页就囊括彻底。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在乡下,父母离世,现寄住在舅妈家。 很快,他将视线从资料上挪开。隔着个办公桌,三步开外,身条清瘦的女孩仍定在原地,双手在背后绞来绞去,下颌微仰,黑眼珠放空盯在天花板折角,没注意他的动静。 顿两秒,他屈指往桌面轻敲。 哒哒。 女孩身子打了一激灵。 黑眼珠懵懵看过来,神情像巢xue里被唤醒的小小动物,段钰濡很有耐心地等她两秒,直到詹知明白过来劲儿。 “咋啦?” 她甩甩小腿,肌rou因为刚才站那几分钟僵掉,现在才采取措施补救,松垮校服裤管里的两条腿左右交换抬落,一根一根抚开麻痹经络。 耳边响起方才李德辉的话,“这孩子没一点女孩儿样”。 怎么会呢? 她站那儿,竹节般清隽一条,小号校服挂身上都宽大兜风,衣摆一圈松松裹住臀部,底下探出同样看不出宽细的双腿。 洗到发白的板鞋,毛边炸起的内搭白t,嶙峋锁骨往上,巴掌大的小脸,短发毛糙扎成小马尾,黑亮倔强的眼睛清澈如湖,所有生机在这一刻迸现。 自带韧劲儿的少年气。 “段总?段老板?段大哥?”女孩歪下脑袋,手掌伸到半空一挥,落回去的同时锤了两下膝盖骨。 段钰濡收回视线,食指一点右边桌沿:“过来坐。” “哎呀,这不合适吧?”她说着,搓搓手,已经喜不自胜地蹦蹦跳跳过来,一屁股往真皮沙发上跌,生怕他反悔的样儿。 李德辉肯定不是这么交代她的。 段钰濡垂颌,敛掉笑意,理顺那叠资料:“詹知,是吗?” “嗯啊。”女孩靠在沙发里胡乱点头答。 “你成绩很好,上次月考年级第五。” 所以李德辉当他面儿那么护着她,说这孩子就是皮了点,没恶意,本性不坏。就怕他盛怒之下要对人怎样,把小姑娘一辈子毁了。 “是啊,我厉害吧。”一被夸,詹知就高兴了,双手撑着沙发沿倾身,像讨糖的小孩。 她本来就是。 “嗯。”段钰濡淡淡一应,转了话题,“刚刚,是在骂谁?” 还是逃不过啊。 詹知想起自己中气十足吼出的那句“骟你爹”,后脊一阵麻寒。男人都会被这种骂句冒犯到吧?她琢磨半晌,含糊:“就一男的。” “为什么骂他?”嗓音温和。 “他先犯贱的啊。” “他怎么…犯贱?”有地位有涵养的人就是不一样,侮辱性的两字都转述得温吞优雅。 “就是…”詹知眼珠滴溜溜转,直觉现在是好时机,这大老板看上去挺好说话,起码,表面上是。 “他在外边儿造我谣,说我有病。” 段钰濡眉峰微蹙,美人皱眉,怪好看的。 “可以告诉我吗?” 詹知真是好久没遇到这样温柔好说话的人了,她砸破他的头,他倒关心起她的校园生活来了。 “没啥不能说的。”她大咧咧一伸腿,脚尖摇来摇去,“无非就那些呗,说我私生活混乱,家里穷一百块就能上,在外面和男的打炮打太多,指不定带啥病呢。” 原话经过美化,仍然如此恶毒。 段钰濡静静瞧她,眉眼间忧愁流淌,“为什么不告诉老师?” “那多没劲啊,最后整道歉检讨那套,我还得大度说原谅你了,没意思,想想都犯恶。” “所以,你想砸的人是他?” “嗯嗯。”詹知点头,短毛马尾一跳一跳,立刻来劲,“在这之前,我把今儿上午的卫生巾抽出来贴他桌洞里了,噗——你是没看到,他那丑样哈哈哈哈哈,然后他就要揍我,我能让他揍?我当时就跑了,把手边儿一堆东西朝他脑袋招呼,然后跑上讲台,那上面就一个黑板擦,我拿起来……” 兴高采烈的劲头一下萎顿了。 她睇一眼段钰濡,清嗓,总算记起李德辉交付的重要任务,“然后不小心飞出去砸你头上了,但我真不是故意的,对不起啊。” 热络气氛消散,他没回答,施施然起身,取了两个纸杯回来,在桌上摆齐,“要喝热水吗?” “要!” 捧着杯男人倒好的热水,詹知小口小口饮了些,唇色被浸红,血气儿透出来,小腹不舒服的感觉也稍有舒缓。 她边喝边冲斜角瞟,“老板,你还生气不?” 段钰濡摇头:“我没有生气。” “我也觉得!”詹知眼睛一亮,“您看上去就是个大好人,米老头说是你们弄得那什么计划资助我上学的,我要谢谢您!” 那只不过是慈善项目,投入的数目不大,收获的名声巨大,利益交换下的权衡,她却道谢。 “米老头是谁?”他另择角度提问。 “噢,就是李德辉啊,李老头米老头,是不是挺像的?” 他忍俊不禁:“嗯。” 这一关应该是过了吧? 詹知又砸吧两口热水,不停拿眼瞅他,等他下一步行动。 段钰濡的手指停留在她资料的尾端,指尖拨弄那片尖角,纸页蜷曲又舒展,锋利的崭新页边逐渐失去它的锐性,柔软成可供人细捻的花瓣。 他在思考。 詹知并不知道。 只是下一秒,松针般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我想,你应该需要钱,和住的地方,对吗?” 男人的视线转到她腕骨,那上面有紫痕未消,凌虐的铁证。 詹知手捧水杯愕于当场,她年龄太小,不懂商场中浸yin出来的察人本领,不懂温水煮青蛙般卸人心防的手段,不懂这话背后的隐喻和邀请。 他需要同她开诚布公,露胆披心。 而她分不清,那是松针,还是扎向她心口的利刃。 “要我帮忙吗?”